一道很浅的疤痕,横跨感情线,截断生命线,手指抚过,能清晰地感受到凸起。
在昏暗的灯光下,林泉啸怔怔地看着,浑身都在发麻。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又伤害自己?为什么……还是瞒着他?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顾西靡叫起来问个明白,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理解了顾西靡之所以对他隐瞒,正是因为他不是一个能让顾西靡托付全部的人。
他总是凭着一股冲动做事,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每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个问题—— “他究竟爱不爱我”,但爱人的伤口都痊愈了,他竟然今天才发现。
他又有什么资格谈爱?
他一遍遍摸过那道疤痕,胸腔里仿佛有块砂纸在一遍遍打磨,顾西靡一定更疼,但他从来不喊疼,相比之下,自己简直是个擦破点皮就哭喊着要人抱的小孩。
他的存在非但没有减轻顾西靡的痛苦,还需要顾西靡时时分神,将自己的苦楚藏好,再来顾及他的情绪。
他一定是全天下最差劲的爱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泉啸狠狠抹了把眼睛,哭,就知道哭,他怎么好意思哭?
林泉啸趴在床头,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溢出一丝声音,看着顾西靡熟睡的面容,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西靡总是比他睡得晚,他也很久没见顾西靡睡得这么安然,不知道为什么,盯着这张脸越久,他越发觉得陌生。
他究竟爱着怎样的一个人呢?
明明美得不可思议,却总要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明明已经伤痕累累,却还是要维持不可思议的美。
累不累啊,顾西靡?
顾西靡睁开眼,宿醉的头痛率先袭来,紧接着林泉啸的脸在视野中逐渐清晰,他正望着自己,皱着眉,原本澄澈的眼睛里多了几道红血丝,那眼神顾西靡再熟悉不过,但他依旧无法适应,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怜悯的眼神。
昨晚是喝得不少,但还没到断片的程度,顾西靡搜刮了几遍记忆,并没有找到值得林泉啸露出这种眼神的事迹。
窗帘还拉着,他辨不出时间,下意识去找手机,“几点了?该出发了吧?”
林泉啸抓住了他的手,“还早着,你有事要告诉我吗?”
手套戴习惯了,被摘下后就跟被扒光衣服一样,顾西靡很难适应,手被紧握着,他的心脏也微微缩紧。
只要他还和林泉啸在一起,那么林泉啸迟早会发现这件事,他也想过说辞,可他已经厌倦拿自己的病当借口,这本就是他的身体,施加伤害和受伤害的都是他的手,为什么要害怕被林泉啸发现?
“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林泉啸低声说道,“都怪我,没照顾好你,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跟你没关系。”顾西靡害怕的恰恰就是这种反应,他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林泉啸反复摩挲着那道疤痕,像是要将它熨平,“这么好看的手……”
“你不喜欢,我可以去掉。”
“我当然不喜欢!”林泉啸感到快控制不住情绪,立马收住话音,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下,“……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跟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不是所有事都和你有关。”
“你的事当然都和我有关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理解不了你,所以懒得跟我说?可你从来不跟我说,我要怎么理解,我只能自己瞎猜,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一个眼神,都能让我觉得世界快崩塌了?”
顾西靡就是太清楚这点,所以他不是正在尽力维系那个脆弱的小世界吗?林泉啸要求的才是打破啊。
他收拢手指,握成拳头,又在试图挣脱,“你别抓着我不放,先放开我。”
林泉啸松开了手。
顾西靡立马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直奔浴室的方向。
水是冷的,从头顶淋下,顾西靡仰起脸,细密的水柱涌入眼眶。
怎么又变成这样了?明明昨天还很开心,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吗?不过是一道疤而已,已经长好了,难道还要撕开给他看吗?
越来越睁不开眼,上方的灯光碎了,糊着层水,在他的眼睛里蠕动。
太阳糊成一块光斑,水灌满鼻腔,那一刻泳池不是蓝色的,而是焦黄,瘦小的双臂向上伸,双腿拼命地摆动,岸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高大的身影,他张开嘴,大喊,救我,不管是谁都行,水堵住了他的喉咙,光斑原来越远。
有只手拽着他的脚踝,拖着他不断下沉,越来越喘不上气,不,这不是他,他不需要任何人救,在水中不应该对抗,而是要顺应,可就连承载万物的水也不能托起他,不想沉底,他想要空气,想要阳光,想要浮出水面,自由地呼吸。
五根手指死扒着墙面,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却仍旧不受控制地从瓷砖上滑落,他蜷缩起来,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蹲在花洒之下,水流一根根刺在他的脊背上,身体一阵阵发着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