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靠近地面,重心还在下坠,很冷,也很想吐,还想大声地叫出来,可他现在很难看,不能再吓着林泉啸。
他将脸埋进膝盖里,没事,不会很久的,没事。
只是每一秒都被拉长了无数倍,脑子里有台绞肉机,愧疚,恐慌,羞耻统统被塞入其中,转柄疯狂摇动,一缕缕血肉模糊的长条被挤压而出。
好恶心,快停下,他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疼痛微乎其微,整颗头颅已被黏糊的肉条占满,变得软烂,好恶心,发丝上的水流入眼睛,视线涣散又聚焦,白色的墙壁上挂满了钻石,晶莹剔透的,那么干净,坚固,他太需要,太想融入,比钻石还永恒的东西,猛地撞上前。
腰间骤然一紧,被人从背后揽住,一股力量带着他迅速上浮,破水而出,阳光灼得他睁不开眼,只听见耳边炸开:“你干什么?”
顾西靡的双手被箍住,只能用尽全力扭动,挣扎,仿佛一个绝望的溺水者,偏执地推开面前唯一的浮木,“放开我!别看我!”
林泉啸死死抱着不放,将顾西靡更深地拥入怀中,哭声闷在他的肩头,“不放……就是不放,我死都不会放手!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顾西靡的身体陡然僵住,所有挣扎都停止。
死,他并不陌生,他爱的一切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将死之物,只有一个人除外。
可他生命中唯一的鲜活,也正在被他带向死亡。
他摇着头,脸上遍布水痕,与湿发搅在一起,“不要……我……我只是昨晚没吃药,你别怕,我不会……”
好恶心,又是同样的借口,他真希望舌头能断掉。
林泉啸将脸贴上他冰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谁要你安慰我?如果我没跟过来,你现在……”
“可我不是没事吗?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得好好的,不过就是身上多了几道疤。”顾西靡突然笑出来,“死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你放心,我死不了。”
“求求你别这么说。”林泉啸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卸去,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理顺顾西靡肩头的乱发,“如果渺姐还在,也会希望你能往前看。”
顾西靡用手肘推开了他,“你很了解她吗?她选择那样离开,难道是为了让我忘了她?”
“她肯定不想看到你伤害自己,悼念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就是在惩罚你自己吗?这又不是你的错。”
顾西靡双目赤红,厉声喊道:“死的是我妈,不是你妈!”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如同一层冰壳,将林泉啸的呼吸都凝固住。
顾西靡低下头,伸手揉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在掌心里变得模糊,“那是谁的错?所以,你是说,她该死吗?”
“当然不是!这种事为什么要分对错?我……”
“够了。”顾西靡将自己额前的湿发向后撩起,望向上方的灯,眨了下眼,睫毛上的水珠裂开,光在他眼前四散而逃。
“你让我往前看,可前面有什么?”
林泉啸张了张嘴,看着顾西靡近在咫尺的背影,又抬起手,想触摸他的发梢。
顾西靡此时转过身来,平静地望进他的双眼,微扯着嘴角,“你吗?”
林泉啸的心一下掉进了寒潭,手僵在空气中,其实他也没敢奢望过,但关于爱,最不好的一点是,它总会轻易产生期待。
顾西靡撑着地面站起,脸上的水珠滑过下颌,滴在林泉啸的手臂上。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我妈。”
你怎么还能说出“以后”?你的以后从来都没有我,林泉啸仰头,目光一直追随着顾西靡,黑发紧贴着他裸露的脊背,已经能盖过背部,他划伤自己的手时,头发是在什么长度?等他的头发到腰了,恐怕自己也不能握紧那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