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什么都不留给我?连皮带骨,一点渣都不留?”
这番话,没有疾言厉色,甚至语调都是缓的。
可字字句句,都像是浸透了夜露的丝线,柔韧而冰凉,一圈一圈,缠上池川的心脏,缓缓收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突然就明白了周闻宇的感受。
池川咬着舌尖,所以借口这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自私。
他甚至无法开口,只能狼狈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的手,就好像在寄希望于那双手能替他承担这份无处安放的煎熬。
客厅里只剩下老旧挂钟指针走过的“嘀嗒”声,一声声敲在凝固的空气里,也敲在池川绷紧的神经上。
灯光将他低垂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苍白的脸颊上,微微颤动。
“我……”池川张了张嘴,许多话在舌尖翻滚,最终却只化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明白归明白,他心上压着的东西却不会因此减轻半分。
“我只是……”于是,他不知道是呓语还是在解释般地轻叹一声,“对不起,我只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
周闻宇看着他:
看着池川低垂的头,紧抿的、还带着自己咬痕的嘴唇,还有那双死死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
那双手不久前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现在却仿佛在和自己较劲,要拧断一般。
周闻宇眼里的那点尖锐的痛惜和怒意,在池川这句“对不起”面前,像是被骤然抽去了薪柴的火焰,明明灭灭、最终沉寂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明知前路是悬崖,却怎么拽也拽不回身边人的疲惫。
他动了动。
伸出手,覆在了池川那双紧握的、冰凉的手上。
池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周闻宇更用力地握住。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池川绷紧的指节,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试图将那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掰开,抚平。
“池川,”周闻宇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我没想听你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池川冰凉的手背,然后慢慢上移,穿过他汗湿的额发,捧住他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池川的眼眶是红的,里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眼泪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那双总是藏着桀骜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惶、愧疚,和一种周闻宇一对上他的视线就看到的坚持。
于是周闻宇的心就这么被那眼神狠狠拧了一把。
他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池川的眼角,拭去并不存在的泪痕,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吹到池川脸上,让他轻轻颤了一下。
池川听到周闻宇说:“我要你答应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你觉得有多必要……”
他一字一句,为了让池川听得清而拼尽全力地把这些字说得清楚。
“……把你的命给我留着。”
池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周闻宇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不给他任何闪躲的余地:“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可以去帮你想帮的人、可以把你那些不管不顾的热切都撒出去……但是池川,你得回来。”
“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
“然后,”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池川的,温热的气息拂在池川颤抖的唇上,“把你剩下的,不管还剩多少,哪怕只有一点渣,一点灰……都留给我。”
“这是你欠我的。”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近乎执拗,就像在宣告所有权般的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