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奶奶看见了，拿过去帮他缝，针脚细细密密的，补得比原来还结实。

&esp;&esp;肩膀上的皮也破了，隔着棉袄磨，磨的时间长了，还是磨破了。

&esp;&esp;先是发红，然后起泡，泡破了以后渗出透明的液体，把衬衣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生疼。

&esp;&esp;他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数钱，硬币和毛票摊在炕席上，他一张一张捋平，一枚一枚摞好。

&esp;&esp;一分，两分，五分。

&esp;&esp;一毛，两毛，五毛。

&esp;&esp;攒够了整数，用布包好，塞进炕洞里。

&esp;&esp;一个月下来，他攒了二十八块钱。

&esp;&esp;两个月，五十六块。

&esp;&esp;三个月，八十九块。

&esp;&esp;韩铮给云疏写信，字迹一次也比一次工整：

&esp;&esp;“云疏，我已经攒了快一百块钱了。你别着急，我再攒攒。等我攒够了路费，再攒够了在城里落脚的钱，我就去找你。”

&esp;&esp;“你等着我，快了。”

&esp;&esp;信寄出去了，没有回信。

&esp;&esp;韩铮把云疏的沉默理解成“她还没想好”，不是不乐意，是还没想好。

&esp;&esp;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要想清楚了才做决定，不像他，认定了就不回头。

&esp;&esp;没关系，他想。

&esp;&esp;他可以等。

&esp;&esp;——

&esp;&esp;深冬的时候，奶奶把韩铮叫到了跟前。

&esp;&esp;那天晚上月亮很好，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雪光。

&esp;&esp;枣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上面挂着一层白霜。

&esp;&esp;奶奶坐在炕沿上，膝盖上盖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

&esp;&esp;屋里生着炉子，但热气只够围着炉子那一圈。

&esp;&esp;奶奶耳朵不好，韩铮跟她说话要凑到耳边喊，但奶奶的眼睛好使，什么都能看见。

&esp;&esp;“铮子。”奶奶喊他。

&esp;&esp;韩铮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

&esp;&esp;奶奶弯下腰，把手伸进炕洞里。炕洞深处藏着一个东西，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

&esp;&esp;手从炕洞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间挂着灰，手心里攥着一个布包。

&esp;&esp;布包用手帕包着，手帕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esp;&esp;奶奶一层一层地打开，像剥一个很珍贵的果实。

&esp;&esp;里面是一堆零碎的钞票和铜板。

&esp;&esp;钞票全是毛票，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有些已经旧得发软，边角都卷起来了。

&esp;&esp;铜板是清朝的，外圆内方，上面长了一层绿色的铜锈，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esp;&esp;奶奶把这些东西全部推到韩铮面前。“拿着。”

&esp;&esp;韩铮愣住了，他看着奶奶。

&esp;&esp;奶奶的手在灯光下显得很老，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esp;&esp;她这辈子没出过靠山村，没坐过火车，没看过电影，没逛过百货大楼。

&esp;&esp;她唯一见过的大城市是县城，还是三十年前去卖鸡蛋，当天就回来了。

&esp;&esp;但她知道城里要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