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着,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
他身边的黑衣人慢慢摘掉了面巾,赫然就是李晚书。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嗅到淡淡的泥土和鲜血味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回去我先洗个澡,你帮我看着他。”
林鹤沂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嘉禾殿的熟悉装饰让他心头一跳。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焦躁,因为他从皇帝又变成了那个忐忑无依的质子。
可不是的,他十分平静,平静之余又有些窃喜,他站起来沿着殿内慢慢走了一圈,一样样看着殿内的装饰。
墙上的玉张弓是温习挂上去的,自从他能拉开这张弓之后,温习就把这号称温氏至宝的弓放到了嘉禾殿。
书架上除了自己常看的各家典籍之外还有温习偷放在他这里的各类话本,他还总问自己喜欢哪种,下次溜出宫去的时候可以多买些。
记得那时候,自己总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爱看这些,皇后娘娘和老师知道了也会生气的。”
温习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晚上,在床头兴致勃勃地翻开一本破案话本,没翻几页就见一个人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赫然写着一行小字——他是凶手。
气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乍一眼看去全是自己的,其实藏着几件温习的衣服。他从宫外溜回来了会先到嘉禾殿,把东西都和自己分了,再换衣服回流光殿。
架子上的盆栽全是温习亲手修剪的,他总喜欢把花匠们修剪好的盆景自己再剪一遍,剪完了再往各宫送。
其实剪得一点都不好看,但碍于他的热情也还是收了,后来才知道他剪的盆景连皇上和皇后都嫌丑不收,阖宫只有自己和祁言那里有。
他正兀自笑着,突然贾绣走了进来,语气小心翼翼地:“公子林夫人来了。”
他的笑容凝滞了。
今天是中秋节宴,百官命妇入宫,姜皇后前几日还说了自己可以见见母亲。
他的眼神竟不自觉地向外看去,心说平时那个烦人的讨厌鬼今天怎么不来了。
林夫人带着侍女在外厅坐着,他慢慢走过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母亲。”
林夫人收回打量着嘉禾殿的眼神,起身抓过了他的手,用帕子擦着不存在的眼泪:“你受苦了,我可怜的孩子。”
他从未受过母亲的关心,未免觉得有些不自在,稍稍撇开了头:“孩儿在宫里很好,劳母亲挂怀。”
不知怎么的,他说完这句后,林夫人突然安静了,连装出来的啜泣都停止了。
而一旁的侍女对他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目有惊慌。
他正疑惑着,突然感到手臂上一阵巨痛,余光可见一道血珠从手臂上迸了出来。
居然是林夫人拔下了簪子在他手臂上狠狠划出了一道!
“很好?你是质子,你在宫里怎么能很好呢?!”林夫人抓着他流血不停的手臂,直直地盯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趁着今天百官都入宫了,你快跑出去,就说手上的伤是姜向蘅弄的,说温贼想杀了你!说温贼亡世家之心不死,好孩子,快出去,母亲不会害你的,母亲是为了世家,为了你啊!”
“不不,”林夫人的声音歇斯底里,他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只看见了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不,这是骗人,是诬陷,皇后娘娘对我很好,我不能这么做。”
“你果然被温贼蒙蔽了!下贱的东西!真是没用!”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贾绣冲进来解救了自己,自己晕倒后从床上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温习。
“你醒啦!”温习的脸猛地放大了数倍。
他吓了一跳,看着有些呆愣的点点头。
“你娘是什么玩意儿啊,我娘简直要气死了,她说再不让你们单独在一起了。”
温习说着说着,似乎觉得提这个不好,顿了顿,另起了话题,遗憾地摇摇头:“林小乖,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手伤了,我这段时间抄谁的去”
“滚!”他实在听不下去,抽起枕头就朝温习砸了过去。
枕头落在温习头上,他仍是笑着,眼里的温柔似乎从不会变。
林鹤沂却无端感到了一股心慌,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了起来,伸手去够温习的手:“要不,你把作业都带到我这儿来,我说你写你再待一会吧。”
温习的笑仿佛定住了,没有回答。
“阿习”林鹤沂轻轻唤了他一声,片刻后近乎疯狂地想要去抓温习的手,近在眼前的人却怎么都抓不住。
一丝烟雾从温习的身上飘了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渐渐吞没了他的身躯
林鹤沂愣了愣,从心口迸出的痛楚瞬间将他包裹淹没,仿佛只有置身同一片火海将他同他一起燃烧殆尽才能消解些许。
“阿习!!!”他全身湿透,倏地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