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杏仁茶混着眼泪凉透后。
她清醒了。
那个被“般配”二字击得心神失守、在阿婆怀里几乎溃不成军的自己,让她后怕。
她开始用一种近乎严苛的目光审视内心的蠢蠢欲动。愧疚感日夜灼烧着她,那纸婚约像一道无形的烙印,烫在她的良知上。
不能。
她对自己说。不是不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的教养、她骨子里那点宁折不弯的正直、她对“妻子”这个身份残存的责任感,就算素未谋面,都不允许她踏出那一步。
她要强行掐灭所有因纪珵骁而起的悸动。
她要将那份初见的惊艳与后来的心动,悉数打包,贴上“错误”与“妄念”的标签,深深埋藏。
她要重新拾起了初遇那日的、对待陌生客人的态度。谦和,有礼,周到,却带着恰如其分的、不逾越的距离。
纪珵骁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那次情绪波动后的余韵,是害羞或暂时的退缩。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
当他说话时,她会认真聆听,然后给出简洁得体的回应,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标准的、主人家的微笑。
刺眼。
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看他时与看廊下那株芭蕉、看窗外的雨丝,并无二致。仿佛他纪珵骁,真的就只是这老宅里一个暂居的、需要礼貌相待的过客。
她在用一切外在的形式明示:一切回到原点。
纪珵骁第一次感到了棘手,以及一种混合着懊恼与……更深的挑战欲。
他原以为,经过荷花池的相救、换药时的暧昧、床笫间的极限对峙,再加上阿婆那近乎明示的鼓励,她至少已经松动,防线已现裂痕。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进行下一轮。
没想到,她竟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那道裂痕亲手遮掩,甚至筑起更高的墙。
他看着她在廊下从容浇花,侧影娴静如画,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他听着她用那副吴侬软语,与吴妈温声细语地商量菜单,语气里全是家常的暖意,唯独转向他时,便只剩下客气周到的“陈先生觉得呢?”
他坐在画板后,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在炭笔上摩挲。
挫败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更强烈的征服欲,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
他看穿了她这份“礼貌”下的挣扎。
那挺直的背脊,那刻意平稳的声线,那飞快从他身上掠开的、却又在无人处失神的目光……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维持这份“冷静”需要耗费她多大的心力。
她在用尽全力,抵抗他,也抵抗她自己。
这个认知,让纪珵骁心头那点因受阻而生的烦躁,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复杂、也更坚定的决心。
卑劣吗?或许。趁人之危?也算。
但他不后悔,也不打算收手。
他甚至在心里冷笑:那桩将她束缚得如此痛苦的婚姻,算什么东西?一纸空文,一个牢笼。
沉姝妍这么好,怎么能困在那里面枯萎?
他有能力帮她摆脱。他身后的权势、财富、人脉,足以碾碎那桩可笑的婚约,将她从那无形的枷锁中彻底解救出来。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露水情缘。他要她的人,要她的心,要她往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不再受良心的谴责。
为此,用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只是现在,那道“礼节的墙”还横亘在他们之间。他需要一个新的契机,一个能让她这层坚硬外壳从内部产生裂隙的契机。
这契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阿婆突然接到邻镇老姐妹病重的消息,急得不行,要立刻赶去照看。吴妈自然要跟着去帮忙打点。
临行前,阿婆拉着沉姝妍的手,满是担忧:“囡囡,这一去少说也得五六天,家里就剩你和陈骁……要不,我让吴妈从村里叫个短工婆子白天来帮忙做饭打扫?”
沉姝妍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反过来安慰阿婆:“阿婆放心去,我会照料好家里。短工也不必,我能应付得来。陈先生是客人,我会尽好地主之谊。”
她说得坦然,仿佛这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只有他们二人的独处,与平时并无不同。
阿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眼旁边沉默、神色平静的纪珵骁,终究是担忧老姐妹病情,没再多说,只反复叮嘱几句,便被吴妈搀扶着上了车。
老宅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纷扰与阿婆的牵挂一并关在门外。
偌大的宅院,骤然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彼此几乎同步的、细微的呼吸声。
沉姝妍站在门内,背对着身后的人。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门板上古老的木纹,仿佛能看出什么花来。
指尖悄悄蜷起,抵住了掌心。
终于,她吸了口气,转过身。
纪珵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