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这么说或许有点儿奇怪,只是此时此刻那份真相即将脱口而出,他却没办法轻飘飘地把这几个字说出来。
这份真相太沉重了,哪怕只是想要开口,这份压力都让他觉得窒息。
他只能盯着被面上交错的褶皱,指甲无意识抠着医用纱布边缘。
过了一会,池川终于开口,喉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的钝痛,“十二年前你救的那个巷子里的男孩…”
说到这里,他实在是变得有些哽咽,哽咽到连话都说不下去,只能狼狈地把头埋的更低。
可周闻宇却懂了他的意思,或许是他早就有所察觉,可当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时,周闻宇还是感觉到了不适。
这份不适不只是精神上的不适,周闻宇只觉得胸口开始发闷,眼前的颜色在慢慢褪去,空气变得稀薄,就连池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远了。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下,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池川余光瞥见周闻宇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着青白。
记忆翻涌,十二年前那个夜晚,这双手也是这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带着滚烫的血,将他从黑暗中拽出。
于是他闭了闭眼睛,接着开口。
“其实我也已经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了,大概是他们想转手吧,总之,那群人把我从车上拽了下来。”池川的语速越来越快,像被打断就再也无法出声似的,“我猜到大概要发生什么了,本来想着要死在这里了,结果”
声音突然卡在喉间,因为周闻宇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寒意顺着脉搏炸开。
周闻宇的掌心冷得惊人,却又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力度,仿佛要将他的心跳按停。
“所以这么久…”周闻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令人心惊的破碎感,“你每次看到我崩溃,是不是都在想这傻子居然在自责救了我?他凭什么后悔?”
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池川腕间凸起的骨节,“你明知道我因为救t…你失去了一切,为什么现在才”
池川突然抬头,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
不是愤怒的红,而是某种彻底崩塌的绝望在眼底翻涌。
他想起不久前的对话——周闻宇说起救人往事时颓废的神态,那句“如果我没有把他救下来就好了”。
此时的崩溃和那时的颓然重合在一起,池川知道,自己大概彻底没办法和周闻宇做朋友了。
“你他妈”周闻宇突然松开手,力道太大,把身后的床头柜都撞得晃了晃,“知不知道我这些年…”
“那天之后”池川并不想听周闻宇说下去了,他害怕他说出来,害怕周闻宇把他这么多年经历的那些自责、愧疚,完完全全拍在他面前。
那些负面情绪就连现在只是想想,就让池川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是胆小鬼,从始至终一直都是,尽管决定坦白,可却还是没有勇气直面那份痛苦。
因为他内心也积攒了太多灰尘——绝望的、压抑的、内疚的、自责的……
想到这件事情,池川甚至连呼吸都会放缓,唯恐惊扰了这叠灰尘。
所以,压在周闻宇身上随随便便的一粒沙再飘到这座尘山上,就足以将它们彻底压垮。
所以他出轻声开口,打断了周闻宇的话,竟然已经出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扯开嘴角朝他笑了笑:“其实我的记忆都已经很淡了,只记得你和我说过一句,警察的血是烫的,所以你作为继承人,也要这样。”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当时周闻宇把他护在身后,手背上还在不断渗血,却笑着说“警察的血是烫的”。
周闻宇的背影剧烈晃动,像暴风雨中即将倾倒的孤舟。
他缓缓转身,目光死死钉在池川的脸上,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池川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此刻周闻宇胸前的那块肌肉紧绷着,正随着心跳剧烈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