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睛。
眼球干涩而酸胀,像那块曾经让他从痛苦中暂时放任自己麻木的冰突然被蒸成了一摊水一般,干涩、狰狞着干涩,让他头晕目眩,耳朵也嗡嗡作响。
这份疼痛让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一个实验——有人在175颗还没成熟的苹果内,扎入了38厘米纤细的钢针,想看看随着苹果长大,钢针会不会成为它们身体的一部分。
结果,大部分被扎了针的苹果却都开始腐烂,只剩下75颗苹果还活着,但是与正常的苹果相比,成长得很慢、形状扭曲、小而畸形,并且外表上面被针扎出的伤口依然存在。
直到此刻,池川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那颗被针扎着却仍然活下来的苹果。
或许他就是那颗被针扎着却仍然活下来的苹果。
他以为他早就忽略了那份疼痛,但当周闻宇说他后悔把他救出来的那一刻,他这才恍然大悟般意识到那根针原来从未被拔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拥有一份“独一无二”的异样。
至少,多数人的体内都完整而康健,不会被时刻扭曲着疼痛。
而当深埋在体内的针再次随着突如其来的阴雨而止不住阵痛时,他才明白那种从骨头节儿里钻出来的冷。
也是直到这时,他在鼓胀的耳膜里察觉到了自己轻微的,急促的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这才发现自己的生命纹路早就浅薄到了摸也很难以捉摸的程度。
他早就形同那枚被针刺入的苹果一般畸形,腐烂而诡异,即使被人从树上摘下,却仍然没有拔出那根深埋于血肉之中的针。
于是他开始尝试抽离,从勾连着他灵魂里痛苦的那一刻里挣扎着脱出,试图拔下那枚或许早就上锈了的针。
可哪有这么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的事呢?
只肖周闻宇一句话语,他便被打回原形,再次变成了那颗挂在树上,扭曲畸形,还要忍着无时无刻不在传来的钝痛的苹果。
那颗早就缩瘪的苹果。
甚至,他不敢接受摘下来自己的人,原来其实后悔摘下了他这颗苹果。
一时间,池川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现在的他更恨周闻宇一点儿,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周闻宇更恨曾经的他一点儿。
好奇怪啊,他盯着周闻宇的眼睛,这些想法在脑袋里一闪而过,因为这些随着周闻宇一句话而潮水般涌上来的情感也同样被扭曲成旋,所以层层叠叠的,坠的他甚至觉得脑袋有点儿疼。
不过,周闻宇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儿奇怪,这人明明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却又什么都不说了,甚至他还被他盯得有点儿别扭,于是都顾不上刚刚反上来的那堆情绪,问道:“你…叫我干什么?”
操你大爷。
池川看着眼前引起自己着一连串不适感却还是跟没事人似的人,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当一枚苹果意识到自己体内扎了一根钢针的时候,它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是选择枯萎在枝头;
还是选择努力忍痛,畸形着成长,从枝头坠落,摔在地上,再奔赴既定的命运;
亦或是,干瘪着成熟后被人摘下,被嫌恶后才顿悟自己的不同,绝望着被再次丢弃呢?
池川不太清楚。
不过,经年累月的疼痛在此刻突然爆发,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体内也同样扎着一根钢针。
于是他让自己坐直,忽略掉那根他曾以为与常人脊骨无疑的钢针,同样也忽略掉刺骨而入髓的疼痛,盯着面前摘下苹果的人开了口:“没事儿,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吃苹果了。
你喜欢吃苹果吗?”
脱口而出这句没头没尾,甚至在这个场景里略显诡异的话语之后,池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和周闻宇好的没学学了个坏的。
平时周闻宇跟他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显得很像谜语人,结果现在,他特么莫名其妙的窜出来了这句话,好像比周闻宇还抽象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