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坠入饥饿感十足的胃。
他窝在昨晚亲手施工驻扎的棉被小营地,卷起被子缩起手脚,捧着记录相声的笔记本,读得津津有味,把自个儿卷成一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房门被兴高采烈地撞开,从岁暮天寒中闯出来个聒噪的帅师哥,浑身带着股气味冷冽的嗖嗖寒风,他大步冲到床前,两把剥开庭玉的包装纸,露出睡衣的珊瑚绒花,柔顺细腻。
周逢时磨牙吮血,想咬他两口。
他将软骨头的庭玉捞起来,手法娴熟像在抓鱼,撅起冻僵的嘴巴亲了几十下,登时浑身舒畅,但可惜没法借此饱腹,勉为其难,互相给彼此塞水煎包。
庭玉鼓起脸颊,左腮帮子嚼累了,圆润的馒头鼓包就移到右边去,周逢时抱着他,左戳右戳,玩打地鼠。
“我们出去吧芙蓉,外面下雪了,特大!”
庭玉成心逗他,故作冷淡:“又不是没见过,稀罕什么,大惊小怪。”
周逢时嚷嚷:“下雪多好玩啊,北京下雪变北平!”
庭玉反唇相讥:“西安下雪还成长安呢,谁怕谁啊。”
一双儿孙,皆来自古都皇城,此刻不肯服气也分不出高下,只好共披素裹银装,出门看雪,裹成两只哆哆嗦嗦的鹌鹑。
住在荷华,栅栏瑟缩、砖瓦发抖,吟诵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都不为过。周逢时从前买的昂贵奢牌大多卖掉了,仅剩几件留给体寒的师弟保暖,自己则穿佟春生的旧衣服。
庭玉本就生得精雕细琢,身穿名牌,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好不金贵。周逢时一身军绿色过膝大衣,头戴灰黑包耳棉帽,高领黑毛衣包住半截脖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冷成了冰雪色,瓷盘中央摆着个冻红的核桃喉结。
他俩搬出小马扎,齐翘二郎腿,活像两个不着四六的胡同串子。周逢时仰头看雪,又扭过脸看庭玉,几番对比也没能盖棺定论,到底是谁更洁白些。眼神忽然瞥到他搭在牛仔裤上的手,手背血管发青,指尖却是红肿的,颜色古怪。他便不动声色观察半晌,才发现庭玉偷偷把手指插进积雪堆里,狠抓一大把,团成雪球挤干水分,滚成一粒粒小弹珠,飞弹路边瑟瑟摇曳的枯枝败芽。
周逢时啼笑皆非:“欺负花草,你可真会欺软怕硬。”
芙蓉花在冬天凋谢了,见不得别人好,通通欺负一番,庭玉耍足小脾气,被周逢时逗得咯咯轻笑。摊开笔记本撕下一角,提笔沉思,落字潇洒,写下两行应景的诗。
身旁的学渣念书少,压根儿没听过几首吟雪佳作,戴着雷锋帽的大脑袋凑过来,非要雅俗共赏。
还没等他认出几个字,只听到三个丝滑连串的、力道十足的喷嚏,卷起冲锋陷阵的气流,也卷起他手中薄薄的纸页,欢快扑腾着,好似顽皮小孩裹衣胖如球,从陡坡上打着滚儿溜下去。
周逢时哈哈大笑,在庭玉恼羞成怒之前站起身追赶。
手长腿长个头高大,属实是先天性优势,庭玉眼睁睁看着那剪蝉翼被接连不断的细风抛掷空中,离他伸手可及的四角空间越来越远,即将自由飘走,ke周逢时抢先一步,拦住它们的去路。
“诺。”
成功拦截捕获,周逢时却没得意,展开随意一瞥,就漫不经心地递还回去。
今天秋天流离转徙,一切都翻了天覆了地,师徒恩义负尽,手足弃若敝履,否则这秋冬之交的际遇,按理该窝在玟王府吃铜锅涮肉、吃炙子烤肉,贴足一身秋膘好过冬。
可庭玉写的竟是“谩笑老天欠收拾,琼花轻放逐风流。”
如此轻狂浮于表面,简直和庭玉的形象南辕北辙,简直撕破了以往全部的谦逊伪装。周逢时佯装随心所欲:“今儿下午开开荤,吃点热乎的怎么样?”
仅距一步之遥,他偏犯懒,不愿伸手去够周逢时手中的纸片,继续抱紧双膝坐着,仰起头,埋在羊绒围巾里纯净的下半张脸也露出来,大雪吸饱尘埃车尾气,势必不如庭玉的脸蛋干净,略败一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