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时相当无辜,被庭玉怒目而视也坦坦荡荡,满脸理所应当:“女大避父。”
庭玉揪住他的耳朵,狠狠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儿,周逢时登时又痛又笑,揽住他肩膀,亲了好几口脏兮兮的脸颊求饶。
末了,他俩蹲在一起咬耳朵讲闲话,为彼此点烟,互相分担压力。一双师兄弟性格迥异,偏偏遇事独抗,热衷于逞强这点异常相似。
褪去了门庭枷锁衣,露出举案齐眉的真心,二人才在迟钝摸索中学会将枕边人视作柔软的依靠。
庭玉的嗓音飘忽,气若游丝,仿佛唯恐扰乱军心,“师哥,我害怕。”
肋骨疼,胸腔气短,甚至呼吸加重,仿佛在扁桃体上挂了个沉重的铁秤砣。
他瞳孔有些涣散,如同一滴墨点垂落浑浊的池塘。庭玉在倾吐真情时尚且不熟练,只有此刻,朝思暮想的专场真的降临之时,他才敢颤抖着手抓取。
而周逢时不成多让,再讲不出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哄慰师弟,沉默地剥着两颗梨膏糖,两人都很安静,唯有锡纸摩擦作响。
糖块塞进庭玉嘴里,棱角分明的正方体融化些许,被他压在舌面下,又滚上舌尖咂摸。清凉轻甜的滋味抚摸他红肿的喉咙,像是师哥又偷偷用冰凉而薄削的嘴唇吻了他的喉结。
庭玉偏过头看他,与不知盯了他多久的周逢时对视上,心中百般波澜起伏,灵犀一点便通。
凝眸欣赏,能发现二人的眉眼是相反互补的。庭玉五官如水彩画,独瞳色如墨一般深黑,柳叶眉生得绒毛细长,颜色浅淡;周逢时浓墨重彩的脸上则镶嵌着两颗剔透的茶色琥珀,总是荡漾着多情的潋滟纹波,眉毛却似剑犀利。
庭玉俯身,细嗅周逢时的指尖,那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油焦味儿,仿佛在他指缝中生根似的顽固。按理说这味道人人嗤之以鼻,北京城发扬文明城市,处处贴着“禁止吸烟”的公示牌,可庭玉并不讨厌,甚至闻上了瘾。
周逢时抽的烟很贵,白雾不呛嗓子,也不会刺痛眼睛,每每看到他从云霭走出来,都像是古代仙门的道长一般倜傥。
后来庭玉跟着他腾云驾雾,动作万分熟稔,令周逢时诧异不已,好孩子模范生抽烟竟也无师自通。
对此夸张论调,庭玉不以为意,继续叼着滤嘴,烟痂结了两寸长,仍稳稳地烧着,火星澄亮。
有赖朝来寒雨晚来风,将回忆揉碎,肆意抛洒空中。
他依稀,第一次抽烟是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舅舅家楼下有一家大排档,每晚生意红火,时常人手不足忙活不过来,老板再三纠结,横眉竖眼,掂量他瘦弱的躯干,煞白的皮肤和羸弱的身型,简直像根风中摇曳营养不良的竹竿。
最终还是妥协,答应了庭玉的应聘,尽管对方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只想打短期工,身份证上的年龄也是个未成年。
这片居民们都知道庭玉他家的情况,都知道他过得不好。
庭玉如释重负地笑了,手捧布满油污脏兮兮的围裙,向老板大叔腼腆地连声道谢。
自此之后,他成了烧烤摊上的显眼标志,最干净,最漂亮,最与众不同,做服务生的时候,还有男男女女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当时和他较相熟的是后厨的陈大哥,三十奔四结了婚,模样粗旷,皮肤黝黑,天南海北地揽哥们儿开玩笑,见他年纪小又伶俐,很是照顾庭玉。
他刚从学校毕业,还跳两次级,理应会在初入社会之时感到茫然,可庭玉却不怎么手足无措,原因无他,除了是他从小鲜少被关怀照料,凡事都只能依仗自己,也因为他那副包裹在青涩皮囊下超前生长的骨骼,正秘密地抽枝发芽。
“小庭啊!快过来端盘子!”陈大哥满头大汗,从爆炒油锅中抬起头,急匆匆地招呼,“刚来那几桌客人点了啥,我给一炉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