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来了。”庭玉蹲在床前,顺手把松动的充电插头插了回去。
师父半靠着床头,笑纹从眼角荡开来:“小玉,这几天在瑜瑾社忙不忙,感觉怎么样,瑾时给你添麻烦没有?”
庭玉不敢妄言:“不太忙的,我不熟悉的地方挺多,师哥帮衬我,不敢拖师哥后腿,还要更加努力。”
他不敢糊弄周柏森,只能捡好听的说,硬生生把告状的冲动咽回肚子里。
师徒二人一并出门,庭玉乖顺地搀扶着周柏森,师慈徒孝属实把师兄们惊了一把。
圆桌铺在院里,瓷盘摆成几朵飘着饭菜香的花。玉兰树下,两坛陈酿摆在桌上,初春的白骨朵袅袅绽放,月色朦胧,星辰微光。
师娘招呼大家吃饭,拧眉毛骂老四吃饭别看手机,随后笑盈盈地挨个夹菜,算作开饭号令。二师哥开了酒,给桌上宾斟满,举杯敬团圆。
桂花酿,喝不醉人,风一吹,酒香飘了满院。
庭玉撑着脑袋,听话家常。在座都是嘴贫,包袱从不掉地上,时常逗得全家捧腹大笑。
庭玉也跟着笑,浑身暖烘烘,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早放的玉兰开在枝头,含苞待放,静若聘婷淑女,银花玉雪香。
仿佛客套与生分不复存在,他拜师这些天的谨小慎微像是一场黄粱梦。一顿饭,一坛酒,他和周逢时变得没什么两样。
吃到一半,周逢时的爸妈和哥哥赶回来了,说有应酬耽搁,被起哄各罚三杯,还没动筷就圆了肚子。庭玉这才知道今天立春,玉兰花开,全家人都要回来,过这难得的团圆日。
阖家幸福,欢声笑语。
圆桌面对面,衬着大树月下,周逢时不免感慨这眼前的景致俗套却贴切。他不愿继承家业,也唯恐肩扛重担,却一直很享受每年的三节两寿,在这一方院子里大呼小叫,追跑打闹。
最后都在院里睡了,师父大手一挥,谁都不让走。时隔七年,周逢时终于再一次踏进了那扇月亮门,带着个蔫儿了的醉鬼师弟,睡进他从小住的东院。
他的篮球,他的滑板,师父说的不错,确实分毫未变。周逢时看着这寸窗明几净的小天地,显然有人时常收拾,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就被挂在胳膊上的庭玉绊了个大跟头,赶紧把人摔到床上,给彼此掖紧棉被,合衣闭了眼。
明一早,师父中气十足的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屋子窗户嘎吱响:“都起床!屁股晒出老年斑了还睡不够!”
周逢时眼睛还没睁开,脑子还浆糊着,嘴先醒了:“来了来了!我起来了师父!”
周氏小旋风刮出去,裤子还卡在胯骨,他踩着鞋跟儿就跑了,不忘一巴掌把庭玉扇醒,“三分钟!快穿裤子!”
庭玉不明不白跟着蹦下床,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了。阳光明媚,师父躺在太妃藤椅上半眯着眼打瞌睡,而周逢时正低头站在他面前,嘴里念念有词。
“虽有卧龙、凤雏之相帮,那周瑜也算小孩子当中之魁首。这些小孩子你比得了哪个?”他口齿伶俐,妙语连珠,全然不像宿醉醒来,叽里呱啦背完一大段《小孩子》,这才松了口气,移去了旁边站着。
几个师哥都一把年纪,在外也号称德艺双馨的中年艺术家,站在师父面前也恭恭敬敬的,抽查功课不敢糊弄。
“小玉,轮你了。”师父笑语道。
庭玉如临大敌。
回首间
被师父查功课,庭玉紧张冒汗,不敢睡不醒,在虎口掐了好几下。看他小德行,周逢时乐得东倒西歪,啪啪在他屁股上来了两巴掌,“醒醒神儿,师弟。”
抽查功课这事儿,庭玉不如几个师哥娴熟。他肝颤归肝颤,嘴上功夫可不落下,利利索索地把长篇《孟姜女哭长城》背完了,噼里啪啦打了半天快板,这才算结束。
他们这辈中间字“瑾”,周逢时艺名就是周瑾时,好听,寓意也好,师兄弟在家都这么叫,庭玉也跟着叫,觉得蛮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