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她因伤口震动而骤变的脸色。
捂住耳朵,就听不见她因难耐疼痛而不禁的闷哼。
“我不要。”李去尘眸中泪光更盛,眼看又要溢出眼眶。
于是谢逸清的胸口竟比手心更疼了,随即不再犹豫持刀劈下,刀刃角度极佳地嵌进箭身近半。
伤口受箭身轻晃牵扯引出剧痛,谢逸清竭力克制住眉眼弧度轻声唤道:“阿尘……帮我剪断箭身吧。”
李去尘闻言敛住眼泪,应了一声便端起大剪架在箭身缺口处,缓慢又轻柔地将短箭拦腰剪断。
面前人力道控制得极好,谢逸清每次察觉到疼痛加剧时,她的阿尘都会动作暂且一顿,待痛楚略微散去后才继续使力下剪,极大地缓和了她的难受。
木箭终于一分为二,谢逸清利落地将断箭抽出血肉,接着从行李里摸出了一瓶金创药和一卷布带,在预备用牙咬下瓶塞时,却被李去尘即刻抬手将这尊小瓶夺了去。
“我来。”
李去尘垂首将木塞拔出,以指尖弹了弹瓶身,继而握住谢逸清的手腕,将黄褐色的药粉仔仔细细地撒在了那位于掌心的血红窟窿两端。
她又轻呼出一口气吹在伤处,接着用布带快速而细致地缠绕手掌,将这只伤手妥妥贴贴地包扎完整。
但谢逸清的目光并未一并落在痛处,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李去尘专注的眉眼,心脏亦好似被面前人一道周密地抚摸安置。
她的阿尘眼瞳清澈,如水墨画里最初落下的那饱满的一点,又像由夏至秋时最先染上白露的那丛蒹葭。
何其纯净,何其珍贵。
内心百转千回之下,谢逸清最终还是按住想要亲吻那双眼眸的冲动,只是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阿尘那愈发绯红的鼻尖,语气轻快地玩笑道:
“怎么又要哭啦?”
将布带打了个严实的绳结,李去尘并未立刻抬首或回话,只是缓缓将额头贴在谢逸清的手腕上。
两滴早应落下的泪水,终究还是坠在了如玉的肌肤之上,又滑入一旁布带之中。
感受着谢逸清手腕的温度和脉搏,李去尘这才如即将溺毙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般,轻喘了一口气。
方才她忙于控阵,那袖箭又声音细微,以至于她莫名感知到手心剧痛时,才猛然发觉谢逸清出了意外。
那时,锐利箭镞离谢逸清的喉头仅有一寸。
若是那箭尖再往前一点,她的小今便将血溅当场。
同生共炁阵仅能启用一次,因此就算她再甘愿舍去自己剩下的那一半精炁再行启阵,怕也是无力回天。
万幸的是,她的小今并无性命之忧。
正后怕地思索着,面前人忽然抬手替她拭去了泪光,又将她拉入怀里轻抚着后背安慰道:
“其实不怎么疼的,估摸着也会很快好全。”
替她顺了顺气,谢逸清勾起她的下颌,同时垂首与她对视:“所以,阿尘,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左手捏起成拳,感受着自掌心真实传来的刺痛,李去尘不禁带着鼻音嘟囔道:“骗子。”
“什么?”谢逸清并未听清,亦或是听清了但不解为何被怀中人如此控诉。
李去尘便将泪水又砸在了她指尖:“小今,是个大骗子……”
今晚之前,她并不明白师傅手稿里记载的,同生共炁阵所造成的通感遗留是何种意味。
直到,她的左手掌仿若一并被利箭贯穿。
可她手心的肌肤完好无损,而那从未感受过的剧痛亦并非始终如一,而是会随着谢逸清与她的每一个动作加剧或缓解。
这也就意味着,她掌心的疼痛,是真实来源于谢逸清的手心。
她与她,心跳同频,亦痛楚共感。
但让她再三落下泪来的,并不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而是她的心上人太过温柔,被短箭刺穿手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用袖口拂上她的眼角,又为免她担心,生生忍住剧痛轻柔地说着不疼。
怎么可能不痛呢?
今晚的箭伤自然是难耐的。
那今夜之前、分离之后、乱世之中的那些斑驳伤口,怕是只会更让她的小今痛不欲生。
此刻她心疼她到近乎喘不过气。
而在李去尘愁肠百结还未回神时,谢逸清瞧着她这副垂泪还呲牙的模样,既心疼又好笑地应道:
“好,我是大骗子。”
再次替她抹去泪光,注视着这双惹人爱怜的泛红眼眸,谢逸清不禁与她额尖相贴,语气轻柔地发问:
“那怎么办,阿尘,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哭?”
仿佛被谢逸清如秋水般的眼瞳摄去心魄,李去尘不由得又开始自责。
今夜的她着实任性妄为,不光在那元宅中躲避家仆的危急之时,没有克制住亲吻谢逸清的冲动,甚至在谢逸清即便受伤还对她如此包容与关怀时,竟然在心急之下道出那样埋怨而不善的言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