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的一点一滴,已将她的一言一行刻入了她的每一寸骨髓。
看似文弱的双臂在此时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李去尘将谢逸清伤痕累累的身体纳入怀中再稳稳托起,随后对神情呆滞的漠北军将领凛声交代:“许参将,现下还需派遣军士再入坞堡,确保所有尸傀已被清除,勿要功亏一篑。”
“漠北军需要你在此指挥,而后速回大营传信警惕北蛮乘机作乱。”
“而她,由我立刻带入城中寻医救治。”
漠北军将愣怔地保持着托扶的动作不动,原本涣散无神的目光,在此刻全数凝滞于身着群青衣袍的道士面上。
她纯真无邪的浅色杏眸在西北凉薄的夜色下,犹如草原民族弯刀上镶嵌的绝世宝石,典雅矜贵又光彩夺目,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臣服之意。
于是漠北军将蓦然回想起三十年前的一件传闻。
彼时草原牧民与中原农人尚未结下血海深仇,双方开商埠设互市,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相传毕其麦可汗的小女儿海日台目似琉璃天资聪颖,如若草原上展翅翱翔搏击长空的雌鹰,于是可汗将她送入中原王朝修习诗书礼乐,期待她三年后携它山之石回到草原革旧鼎新,可后来……
“许参将,亦勿要忘了她的劝诫。”
一句淡漠的敬告将漠北军将惊醒,她见面前两个道士已将人扶上马即将启程,便忙不迭地追上递出军中令牌:“道长,定西城门已落锁,持此物方可进城。”
纵使她再想亲自护送少将军回城,但她不得不遵照马上人的劝告,只因她现在是漠北军参将,身负守护西北安定的重任,有她必须要去做的事。
故而,她此刻只能将少将军托付给面前发色浅枫的道士。
不,不对,不是她将少将军交到她手上,而是少将军将自己交托于她。
只因少将军亲口所言——“见她如见我,不可猜忌。”
她须得如信少将军一般信她。
无际的墨色下,辽阔的边疆中,李去尘一手将重伤之人搂在怀中,一手将座下烈马催得极快又极稳。
她怀中人说得不错,她在驭马一术上确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只不过她未曾想到,这傲人天资竟来源于河西再西与漠北又北。
极速之下,大漠长风变得更加狂野,她已嗅不到身前人平常时候的栀子清香,只有浓重的血腥气于无边的黑夜中蔓延,无声地侵蚀着她的心脏。
马蹄纷沓,再高超的骑手也难免颠簸,与她相对而坐之人受此惊扰,便不由自主地又咳出小口小口的鲜血,浸湿了她的领口和胸襟,亦是烫伤了她的肺腑。
“谢今……谢文瑾。”察觉到重伤之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李去尘发颤地开口呼唤她,“不要睡过去……”
旧人重逢,相认恨晚,此刻已物是人非事事将休,欲语泪先流。
久抑的泪水在此刻悄然落下,滴洒在这片需要勇士守护的万里黄沙上。
“小今。”李去尘用下颌轻蹭着怀中人的额角,企图维持她摇摇欲坠的神智,“原来你就在这里。”
是自己太愚笨也太迟钝,虽然谢逸清年少时的音容笑貌与现在相比差异甚大,但重逢以来她带给自己那么多熟悉感,而自己却从来都没有识破这层迷雾。
“就等一下,这次是真的,就一下。”
定西城门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凭借漠北军牌,李去尘与尹冷玉顺利入城,旋即沿着中轴大街寻到了一家医馆。
尹冷玉即刻下马叩门,随后一位老者披着外衣开了门,惺忪的眼眸在扫过马背上之人后陡然睁大。
她快步走近把脉后却垂下视线,长叹着拂了拂衣袖摇首:“这……准备后事……”
“怎会……”李去尘骤然失态地打断老者的话语,死死抓住她的袖口,“不会的,求您救救她……”
“唉——”这道士的神情太过凄戚,饶是习惯死别的医者在此刻仍不禁为之痛心,“扶她进来吧。”
她从医半生早已明了,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能让那活着的人自感尽力而为,日后才不会后悔在此刻无所作为。

